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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 102（第1页）
一片树叶轻飘飘推开树枝，在空中晃了晃，安安静静地踉跄到窗台边上。
一滴水从上空落下，坠入火湖中央。
涟漪层层叠叠荡远，湖心好像还盘桓着烈焰的回响。火舌同水波泛舟淡去，那回响一丝一丝抽成烟缕钻过隔墙。伊格纳兹鼻端萦绕着似有还无的烟气，一丝一丝钻进他脑海，泛开波纹平静又混乱，如雾般迷茫。
“为什么不会？”他不解地问，“荷西告诉过我，他们一定会回家，所以我要等着……”
妇人的面庞溢满哀怮，怜惜抽开了她覆盖他手背的右手，指引它向前为他捋顺了散乱的鬓发。她的动作十分轻柔，轻柔得让他想起莉莉女士在他身边的时候。那是多久以前？一天，两天，还是一星期，一个月？她为他梳理根本不必打理的仪容，那时映入他眼帘的也是这样的……
哀怮。
他想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；像是汪洋大海倏然倒扣，海水封存了他赖以藉命的烈火。水下的影子影影绰绰，他们隔着幕墙向他挥手。他不知所措，忽然发觉自己竟无法动作，于是他记起，荷西说那句话，是在……
七年前。
七年前的，常常在他身边的、守信用的荷西，而不是七年后，常常把他塞进某个地方后不知所踪的、归期缥缈的荷西。
是那个还会提笔的荷西，不是这个笑里不住流淌着血与泪的荷西。
荷西。
莉莉和荷西。
家里的莉莉和荷西。
他忽然记起，自己已经不在家里了。当时他们一起为他合拢车门，让他乖乖听张老师和蒋老师的话，却没有告诉他……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他。
他们从来没有把他送出去过。
他们把他送出去了。
他们不会来了。
他们……
海上迷朦的水雾卷拢去两道人影，他们同来时一般，无声无息，消散也悄无形迹。伊格纳兹模糊地眨了眨眼，恍惚间却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……熟悉。
就好像……他在不同的地方，不同的时间，已经经历了成千上百次这样的不辞而别。
他徒劳地伸出手，企盼穿透浪花去挽留，然而水光破碎在他掌心里；连同那些曾清晰过的记忆，那些明媚的晨曦，黄昏时落锁把他从门边地面拉起的模糊人影，夜空中曾有谁一颗颗手把手带他描摹过的明星。
他站在浅滩上，独自一人，看着潮汐起起落落。水波上月光渡了一层又一层，喧哗着，闪烁着，粼粼粼粼涌来又褪去，每一次靠近都像一场用情至深的拥抱，每一次远遁都像一场不相往来的割离。
细沙薄薄覆过他的脚背，银辉温柔地亲吻着他卷曲的发尾。地平线在海天相接处徐徐展开，夜云织成飞鸟低拂的羽翼。他立在原地，任月光濯净眼眶，纤细单薄的光帘自眼尾泄下，衔上逐渐远去的潮汐，那些洁白的泡沫和虚幻的倒影。
一并离他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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