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夏天,天气很热,热得地直冒烟,人也冒烟。
大旱。
这就是姨妈口里说的年景不好。但是姨妈却也没短了晓花吃喝衣用,晓花想想姨妈也对她挺好的,虽然不亲近但是总是在生活上没亏欠了她。
她不怕姨妈但是怕姨夫,姨夫总是笑脸对人,旁人都说姨夫是好人,热心肠。但是晓花却觉得那笑容像是个面具掩盖着冷笑,她不敢看姨夫,与他说话总低着头,她知道姨夫不喜欢强硬的女人于是表现得万分恭顺。
她还记得有一天姨夫在跟朋友喝酒,晓花在外屋收拾屋子,这时姨夫叫晓花进去。
他说:“晓花!给壶酒!”
晓花有点怕他们,往常都是姨妈招呼这帮朋友,但是姨妈去李太太家做客去了,李先生最近城里风头正旺,不少人想从他这里沾点便宜,姨夫也不例外,他不仅自己与李先生交往密切,也让姨妈讨好李太太。
晓花低着头看着地,用余光看路将酒端给了他们。
她匆匆走出屋子,听见姨夫跟他的朋友说:“这丫头就是性子恭顺!”朋友们皆连连附和,说姨夫教养的好。
晓花感觉他们的笑声像是鞭子,从背后不断地袭来,打得她遍体鳞伤,她很想让他们住口,但是却又不敢。
因为多得是被家里人打死的女人。
只要她们不恭顺温良,那就不是好女人,是不会过日子的女人,是败家的女人,是不听话的女人。
不听话,那就骂,那就打,打是亲骂是爱,他们用爱来教训这些不恭顺的女人。
年景不好,难民就格外的多,城边上蔓延着臭气,这臭气是由人的汗与血、尿与粪、眼泪与沤烂的草叶子、吃不饱的人与吃观音土的人共同构成。
每隔几天都会死人。
就是这样艰难的年景,姨妈与姨夫的生意也没受多大影响。
那些人缺不了这玩意儿,不仅穷人吸富人也吸,晓花知道李太太也吸,不过当然不是吸这种她卖给穷人的下等货,而是姨夫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好货。
姨妈就借着这些好货与李太太私交甚笃,于是李先生便也给姨夫大开方便之门。
晓花没去过李太太家,但是城就这么大,李太太又会享受,大街小巷传的有鼻子有眼。
他们说李太太家里铺着长毛地毯,佣人洗一回得大半日!李太太喜欢玉,李先生便买了很多玉给她,她还不满意,将看不上的摔了几件,说李先生敷衍她,但是李先生却好言好语做小伏低。
大家都认为李先生是好男人,李太太都这样刁钻麻烦,他居然还好言好语,要是平常人家早打骂过去了,哪能容得这刁妇作天作地。
就连才五岁的小乞儿都说,李先生是好人!
晓花却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,她见过姨妈去见过李太太后叹气。
那是在一个傍晚,姨妈从李太太家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玉镯子还有货钱。那天的天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,姨妈匆匆的走近屋子里将手里的包藏好,然后晓花就听见姨妈轻轻叹了口气。莫名的,她就觉得这口气叹的是李太太。
城里人都说李太太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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