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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春无不长成（第1页）

我很少记起发生在春天的事。

自我出生以来，近乎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春秋以外的季节。我的生日勉强算是在春天，当然，我的生日不是大事。

曹丕与我母亲于邺城相识，那年曹丕才十七岁，隔年就有了我。说来也好笑，他自己那时候儿子还没做明白，就稀里糊涂地当了父亲。我母亲比他大了五岁，也确实提前了我父亲五年去世，如果不是我今年才二十三岁，有时候光想起这一点也会觉得他们好像一起度过了一生，连忌日都十分相近，毕竟若是单说这些，让旁人听见了记下来，随便写两句便成了曹丕在五年后追我母亲而去，听上去颇有一段佳话之势。不过很可惜，我的母亲是我曹丕亲手杀死的。

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，不过真说起来，其实只用一句话了事便可：曹丕厌倦了我母亲，于是赐死了她。这便是全部。他们相见相识于夏季，最后两人也都死在夏天。古往今来，史官记载多少需要些春秋笔法，曹丕尚在位时也是如此。当年太史公在汉武帝眼皮底下撰写《史记》，对巫蛊一事却敛了笔墨避而不谈，以至于后世人们一直对此争论不休，同样魏史的史官自然也是如此，我虽不曾看过记载内容，但料到他们或多或少会在他赐死我母亲这件事上美化曹丕的形象，将他写出是一位用情至深的君王。

他或许深情过。这话若是说给几个月前的我听，我必不会信一分，然而今年开春后不久，我命人重新整理母亲曾经住过的寝宫时，从床榻底下翻出几个早已积灰了的箱子来。因着是我母亲的遗物，我遣走了所有下人，独自打开了箱子查看。我母亲曾经初婚嫁给幽州刺史，那人将我母亲留于邺城一留便是五年，后来曹丕同太祖一行攻入邺城，袁氏兵败，他便是那时见到了我母亲。也因如此，母亲嫁给他时不曾有过嫁妆，或许当年她初嫁时尚还有些许，不过经年往来，我也不曾得知哪些是她当年的嫁妆，哪些又不是。当年她被赐死，曹丕曾命人将寝宫封锁，不得有人再踏入一步，我竟有些庆幸，如此一来这些我母亲生前小心珍藏的私物便得以保存，到如今又有重见天光的一日。

箱子不重，想必里面的金器玉器也不大多，母亲生前确实节俭，幼时我见过曹丕年年给她送许多金翠珠玉和丝帛，母亲也都一一收下，我也见过母亲依偎在曹丕怀中与他结发，抚琴唱河北的民歌。我确是那场传闻中惊天动地的盛宠的见证者，又或是我的存在恰好证明了那些过往皆是真。只不过再到后来就不曾见到她喜悦的表情了，尽管曹丕从不曾吝于这些赏赐，我后来常与母亲分别，竟也不得知那些赏赐究竟去了哪里，亦或许我母亲再也不曾收下。思量于此，我小心翼翼拂去箱子上面的灰尘，将其打开。意外的是里面竟是厚厚好几沓丝帛，另一个稍稍沉重些的箱子里，装的是大堆的竹简，最上面都盖着一层白色的绸缎，都写着几个字。我认出来那是曹丕的字迹，写的是：与吾妻书。翻开竹简和那些丝帛，上面密密麻麻也都是曹丕的字迹，阳春无不长成，思卿，念卿，吾妻安否？

我翻看了箱子里的东西许久，后命人来将这些东西都拿了出去烧了。既是曹丕写的东西，又怎会是我母亲的遗物。曹丕生前不曾立我母亲为皇后，立我为太子也是他死前一个月的事。

当天夜里我梦见了我母亲，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。我看不太清她的脸，眼眶胀痛，但仍然睁着眼睛要看她。我在梦里同她说，阳春无不长成，我思念母亲，母亲安否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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