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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（第1页）

宁筝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小孩，她长得漂亮，安静。所以乖巧懂事。安静这个词放在婴儿身上是优点，因为不哭不闹是对刚出生的孩子最大的褒奖。等到了开口说话的年纪，就逐渐变成了缺点，因为大人们又开始喜欢能说会道、会撒娇的小孩。六岁以前妈妈牵着她的手，朝她笑着说：“叫伯伯。”宁筝双手抱着妈妈的腿，半个身子缩在人身后，声音细如蚊吟地叫了一声：“伯伯。”然后会被妈妈半是打趣半是埋怨地揶揄，说，没听见，再叫一次。安静这时候是木讷和笨拙的近义词。由此可见，懂事的标准是流动的，大人们有定义的权力。宁筝当然知道做小孩最大的好处是可以乱说话，但懂事的前提是不乱说话，因此成为大人前她错失了很多乱说话的机会。但她又知道，小孩说话的机会是由大人决定的，而每个人都要长大。长大成随时随地会被冒犯的大人。于是在长大的道路上，宁筝从来没有偏离过内向的赛道，她度过了怯生生的六岁之前，度过了安静、守纪律的十六岁，紧接着要去度十八岁。但没来得及等她再一次用文静平和来形容成年之前的倒计时，她学会了抽烟。

高二那年左栖还没转学，宁筝常常会在自习的时候闻到从身边传来的烟味。刚开始还没习惯，有点呛人，后来她习惯了，左栖就走了，她也没再闻到了，也没来得及告诉左栖她其实已经自己学会抽凉烟。但宁筝向来不说话，左栖走之前也并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左栖刚搬到那栋楼里的时候还在读小学，妈妈让她挨个敲开楼上楼下的门，告诉他们自己是他们的新邻居。还在老城区，只有六层高的单元栋，没有电梯，左栖住四楼，往下走，三楼的单身汉，二楼的两位老人，一楼住着的盲人和他的狗。她跑上跑下好几趟，终于把东西全都搬进放进，躺倒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，眼睛里是天花板上的吊灯。下一秒妈妈叫她起来扫地拖地。左栖去阳台拿扫帚和拖把，手上沾了水往妈妈的脸上弹，妈妈笑着打开她的手，把阳台的晾衣杆摇上去。纸箱和行李箱歪斜在地上，左栖扫掉角落里的墙灰，心里想的是客厅里可以贴什么墙纸。生活在复杂的家庭环境是每一个早熟的小孩都要经历的事情。同龄人还在为哪一句“xxx喜欢xxx”而大喊“恶心”的时候，左栖早就知道真正不相爱的人是不会把喜不喜欢挂在嘴边的，他们甚至和彼此说话的时候并不对视，却可以因为有小孩而一起住在同一个房檐下好多年直到离婚。他们不爱彼此，但用各自的方法爱孩子，因此左栖以为自己知道爱与被爱。过了很久她才明白爱不仅限于此。爱与生死是永恒的命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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