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秋生后颈的七星痣突突跳,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血水漫过千层底布鞋。
十八梯的台阶在月光下扭曲成脊椎骨状,每阶都嵌着半截焦黑的傩面。
瘸腿耗子窜上残垣,尾巴扫落墙灰露出斑驳字迹:“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三日”
。
“梆——梆梆!”
打更声从防空洞里荡出来,带着金属刮骨的颤音。
陈秋生摸到第三阶台阶,鞋底突然黏在石板上——这阶台阶的温度比其他低七度,阴冷顺着脚筋往上爬。
拐角拱出个挑夜香桶的更夫,铜梆子刻着傩面獠牙:“陈家的崽,三更天走阴梯,嫌命长?”
这老鬼眼眶里没瞳仁,两团绿火在颅骨里晃荡,马褂前襟别着枚翡翠扳指碎片。
陈秋生后槽牙咬得发酸,怀里的半块傩面突然发烫。
他佯装踩空,手肘撞翻夜香桶,黑浆泼在台阶上竟显出个人形——是被烧焦的戏班武生,右手比着傩戏“五雷诀。”
“民国廿八年,五三惨案......”
陈秋生突然记起母亲临终的话。
那晚日机轰炸,爹带着傩戏班躲进防空洞,出来时少了七个人。
张翠娥的名字,就列在失踪名单头一个。
更夫的梆子突然炸响,声波震得石阶裂缝里钻出焦黑手臂。
陈秋生翻滚躲过抓扯,后腰撞到块界碑,碑文烫得掌心发麻:“大隧道惨案遗址”
——正是当年窒息而死的千人坑!
瘸腿耗子突然狂躁,冲着防空洞铁门撞头。
陈秋生抄起断砖砸开锈锁,霉味混着焦臭味涌出来。
手电筒光柱里,成排的尸骸呈奔逃状凝固,最深处有具尸体戴着全副傩面,獠牙间叼着本泛黄的名册。
“陈家班民国二十八年赈灾义演名单......”
陈秋生翻开名册,张翠娥的名字被血圈起来,批注写着:“镇魂女,亥时三刻封于九钉棺。”
页脚盖着枚椭圆章——竟是市警察局的官印!
“轰!”
防空洞顶簌簌落灰,更夫的梆子声催动尸骸复活。
陈秋生被逼到死角,后脑勺突然抵住块凸起的砖——砖面刻着爹独有的傩面符号。
他发狠按下去,暗门滑开露出间密室。
密室墙上钉着七套戏服,每套心口处都钉着棺材钉。
瘸腿耗子窜到第三套旦角戏服前,爪子撕开内衬露出张电报:“速除张氏,九钉封魂。
陈科长亲启”
——落款是警察局长的手戳!
“原来爹是收尸队的......”
陈秋生太阳穴突突跳。
密室角落的铜盆突然燃起绿火,映出墙上的血手印——五指间距比常人大两倍,中指套着翡翠扳指,正是爹的手形!
更夫的怪笑从头顶传来:“陈守义拿七个活人镇煞,你个崽来填最后一个坑!”
声波震碎密室顶板,十八梯的台阶突然活过来般翻涌,每块石板都浮现张痛苦人脸。
陈秋生冲向防空洞深处的钟楼,铜钟锈得只剩半截。
他扯下钟锤砸向钟壁,沉闷的咚——声竟与川江号子《下滩调》同频。
台阶上的怨灵突然抱头嘶吼,最前排的焦尸显出真容——正是当年失踪的傩戏班成员!
“秋生......快......”
幻影中的爹突然闪现,半边身子已化成白骨。
陈秋生瞥见铜钟内侧的刻痕:“亥时撞钟七响,可破九钉阵”
——钟摆指向十点一刻。
更夫突然抛来火折子,引燃钟楼木梁:"
傩婆要的活祭,阎王也留不住!
"
陈秋生踹断钟绳,两百斤的铜钟轰然坠落。
他在最后一瞬滚进钟腔,钟壁刻的《镇魂诀》扎进后背——正是爹跳傩戏时用的禹步图谱!
“铛——”
第七声钟响与空袭警报同鸣。
十八梯的台阶突然崩塌,露出底下九具青铜棺。
最中央那具被七条铁链锁着,棺盖上用血写着:“陈守义镇张翠娥于此。”
瘸腿耗子突然人立而起,前爪蘸血在棺盖补全卦象。
铁链应声而断,陈秋生推开棺盖的瞬间,整座山城响起傩戏开场的唢呐声。
江对岸亮起盏青灯,灯影里站着个戴全副傩面的女人,怀里的襁褓传出婴儿笑声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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